法评 | 关于“背靠背”付款条款的法律效力研究

1、付款方主张“条件未成就”时，法院在认定“背靠背”条款成立有效的前提下，通常要求付款方举证不存在怠于结算、催收或自身违约致第三方未付款的情形；付款方应就其与上游的组织结算、发函催收、提起诉讼/仲裁、申请强制执行等积极行权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且需证明不存在其自身违约或管理不当致上游拒付的原因；若未尽此等努力，易被认定为不当阻却条件成就而“拟制成就”。参见：(2013)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577号、 (2025)苏02民终2098号。

2、若已生效判决确认上游应付款或项目已验收交付、质保期届满等，往往推定付款条件成就或期限已届满，从而支持付款请求。

出现下列情形通常推定付款条件成就：

参考案例： (2023)粤0112民初20081号、(2025)苏02民终2098号、(2025)苏0282民初7584号民事判决书。

若条款源于平等协商、与上游结算机制一致且付款方积极主张上游权利，法院可能认可其效力并以“条件未成就”为由驳回付款请求。

参考案例：(2025)内0422民初7622号民事判决书。

3、直接否定效力或抗辩功能受限的情形

当条款导致付款无限期不确定、且长期处于无法验收/使用或被对方拖延的状态时，实质转嫁上游风险、违反公平诚信，或属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负担，法院倾向限制其抗辩功能，要求付款方履行主给付义务，付款方不得以条件未成就为由无限期拒付。

参考案例：(2025)苏0282民初7584号民事判决书。

三、实务建议

（一）合同条款设计

在合同中明确付款节点、比例、最长等待期限与备选履行方案（如设定“最迟付款日”或“穷尽追偿后付款”机制），避免造成履行期限不明或无限期等待；并对“催收义务、替代路径（如代位/诉讼）”作出配套安排。

对于“大型企业—中小企业交易”，避免将“第三方付款”为付款前提的背靠背约定；可改以“合理期限内固定支付进度/节点+逾期责任”模式，并依行业规范和交易习惯设定期限与违约条款，以符合法定强制规则。

（二）争议应对与举证要点

对于付款方而言，如主张“条件未成就”，应证明已按合同积极结算并保留完整文书、持续书面催收且第三方未付非因己方违约或消极行为，必要时提起仲裁/诉讼并进入执行程序；同时注意履行合同附随的通知、协助、诚信义务，对自身履约（资料提交、质量验收）形成闭环证据，防止被认定为不当阻却条件成就。参见：(2025)内0422民初7622号民事判决书。

对于收款方而言，当项目已验收交付、质保届满或上游义务经生效裁判确定时，可主张条件成就或期限届满；在付款期限约定不明或长期拖延下，主张期限届满与公平原则优先适用。重点固定两类关键事实链：一是“事实完成”链（竣工验收、交付、届满质保、生效判决/裁定），二是“对方怠于行权/自身违约”链。对于大型企业相对中小企业的争议，可直接主张条款无效并请求确定付款期限与违约责任。

参考案例：(2023)粤0112民初20081号、(2025)苏0282民初7584号、(2025)苏02民终2098号民事判决书。

附参考案例摘要：

1、(2013)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577号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支付工程款的条件是否成就；（二）逾期完工违约责任的认定。

关于支付工程款的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上述法律规定表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本质上属于承揽合同。基于该合同性质，承包人作为承揽人，其主要合同义务是交付工程，发包人的主要合同义务是支付工程价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验收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十六条规定：“建设单位收到建设工程竣工报告后，应当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竣工验收。”依照上述法律、法规规定，承包人完成的工程，即其交付的工作成果质量是否合格，要由发包人进行验收。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发包人对承包人工作成果的验收方式就是组织工程的竣工验收，以确定承包人交付的工程是否符合质量约定。按照建筑行业解释，建设工程的竣工验收，是指建设单位（发包人）收到施工单位（承包人）的工程竣工验收申请后，根据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法律制度和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技术标准，以及建设工程合同（勘察设计合同、施工合同、监理合同等）的约定，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对建设工程查验接收的行为。工程竣工验收是建设过程中最后一个工序，是建设工程由建设转入使用的重要标志。工程竣工验收是否合格，将产生不同的法律后果。因此，只有在承包人交付的工程通过竣工验收合格的情形下，发包人才应当接收工程并支付价款。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具备竣工验收条件，承包人按国家工程竣工验收有关规定，向发包人提供完整的竣工资料及竣工验收报告。发包人收到竣工验收报告并备齐验收所需各项资料后28天内组织有关单位验收。依据上述约定可知，工程竣工验收的前提条件为深圳地建公司需向国土局南沙分局、南沙土地开发中心提供完整的竣工资料及竣工验收报告，而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以及深圳地建公司的自认陈述均显示深圳地建公司作为承包人并没有向发包方提交案涉工程完整的竣工验收报告，因此，在案涉工程未经验收合格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支付争议工程款的条件尚未成就，并据此驳回深圳地建公司对于工程款的主张，上述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深圳地建公司上诉主张国土局南沙分局、南沙土地开发中心应向其支付争议的工程款，缺乏事实基础，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逾期完工违约责任的认定问题。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承包人不得对原工程设计进行变更，因承包人擅自变更设计发生的费用和由此导致发包人的损失，由承包人承担，延误的工期不予顺延。如承包人有合理化建议措施，必须事先提出变更设计图纸，经发包人、设计单位、监理工程师审查签认后方可实施。因此，双方合同对于变更工程量的程序及条件予以了明确约定。根据案件查明事实，案涉工程因存在工程量的大量变更而导致迟延完工。现双方当事人对于工程量变更的责任各执一词，诉讼中，深圳地建公司供的多份证据中仅有2007年10月21日的《工程联系单》可证明深圳地建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履行了工程量的变更报批手续，且从多份会议纪要的内容来看，深圳地建公司并没有依据会议纪要的要求，在实际工作量与设计工作量存在出入的情况下，将具体情况以联系单的形式报知国土局南沙分局和监理单位。因此，深圳地建公司应当对于增加工程量未经合法程序确认承担过错责任。但是，从国土局南沙分局向监理单位所发出的函件内容显示，其在合同履行的过程中确认施工单位依据设计和监理单位提供的书面图纸、电子图纸、口头指示和现场签证基本完成了该工程的施工，并要求完善设计变更图纸。据此，可印证国土局南沙分局知道且应当知道案涉工程的现场与原设计存在较大的差异，并同意补办相关的设计变更手续，现因国土局南沙分局怠于办理上述手续而致纠纷成讼，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国土局南沙分局亦应对工程的逾期完工承担过错责任，并据此驳回其对于逾期完工违约金的主张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国土局南沙分局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深圳地建公司主张的工期延误产生机械停滞费、增加台班费损失的问题。因双方合同约定为包干价，且上述费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实际发生，故原审法院驳回深圳地建公司的该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因双方当事人对于原审判决第一项均未提出上诉，故该判项可予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深圳地建公司、国土局南沙分局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2025)苏02民终2098号

本院认为，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经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本案中，双方于合同中约定了“背对背”付款条款，即某甲公司收到业主支付的款项后向某乙公司支付合同款项，某甲公司付款的条件为其收到第三方支付。现涉案项目已竣工验收，某甲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通过包括自行催收、仲裁或诉讼等在内的方式向第三方主张债权，应视为本案付款条件已经成就，某甲公司应向某乙公司支付合同款项。此外，“背靠背”条款虽然合法有效，但在付款义务人怠于行使其与合同外第三人的权利的情况下，依据该条款拒绝向权利人支付款项，显然损害了相对方的合理期待利益，导致债权实现障碍。案涉项目分别于2021年6月28日、2022年6月28日竣工验收，本案二审判决作出时距离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对账亦有近2年之久，如不限制适用“背靠背”条款，则双方合同将陷入不确定的无期限状态之中，有悖公平原则。

综上，某甲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3、(2023)粤0112民初20081号

本院认为，综合原告证据及庭审陈述。原告的证据足以证实其与被告双方间买卖合同关系及合同履行情况。本院认为，双方主要争议是“背靠背付款”条款的效力及意义认定。

双方已在补充协议中约定了被告在收到需方货款后再由被告向原告支付相应货款的条款，该条款合法有效。但对于被告收款时间的认定，被告提出至今仍未收到其下家即案外人辽宁某甲通讯设备有限公司的付款，强制执行也未能到位。本院认为，辽宁某甲通讯设备有限公司已经（2021）粤0112民初34456号民事判决书、（2022）粤01民终252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明确其付款责任，应以判决生效时间认定为达成本案“背靠背付款”条件时间。故本案付款条件已成就，被告应向原告支付货款。

4、(2025)苏02民终2098号

本院认为，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经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本案中，双方于合同中约定了“背对背”付款条款，即某甲公司收到业主支付的款项后向某乙公司支付合同款项，某甲公司付款的条件为其收到第三方支付。现涉案项目已竣工验收，某甲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通过包括自行催收、仲裁或诉讼等在内的方式向第三方主张债权，应视为本案付款条件已经成就，某甲公司应向某乙公司支付合同款项。此外，“背靠背”条款虽然合法有效，但在付款义务人怠于行使其与合同外第三人的权利的情况下，依据该条款拒绝向权利人支付款项，显然损害了相对方的合理期待利益，导致债权实现障碍。案涉项目分别于2021年6月28日、2022年6月28日竣工验收，本案二审判决作出时距离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对账亦有近2年之久，如不限制适用“背靠背”条款，则双方合同将陷入不确定的无期限状态之中，有悖公平原则。

综上，某甲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5、(2025)苏0282民初7584号

本院认为：宜兴某公司与江苏某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一、关于本案是否已具备付款条件的问题。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为业主验收合格后投料运行正常3个月后一周内无质量问题付30%，质保金10%在业主验收合格投料运行正常12个月后结清。但是：1、根据江苏某公司陈述，宜兴某公司供货及安装、烘炉后业主方一直未使用，导致案涉项目一直无法调试，鉴于该项目的实际情况，涉案项目何时可以正常运行、设备何时可以调试尚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如迟迟不进行验收、运行，显然对宜兴某公司不利，不符合基本的公平原则。2、双方约定业主验收合格投料运行3个月一周内无质量问题支付30%款项，12个月内结清10%的质保金，但未对具体的付款期限进行约定，在迟迟无法验收、使用的情况下，双方对于剩余款项的付款期限为约定不明，对于付款期限应按照合同其他条款或民法典第五百一十条、第六百二十八条确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双方未能达成补充协议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的同时支付价款。因此，江苏某公司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宜兴某公司有权向江苏某公司主张权利。

二、关于本案付款主体的问题。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依法成立的合同，仅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宜兴某公司与江苏某公司系承包合同的相对方，故江苏某公司应付承担合同付款义务，宜兴某公司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宁夏某公司主张权利无法律依据，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江苏某公司所陈述的，因业主方或总包方的原因导致案涉项目迟迟未使用、验收等情况，江苏某公司可提供证据后依照合同约定向权利人主张权利，但不得对抗宜兴某公司。

6、(2025)内0422民初7622号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付款条款是否为“背靠背条款”及效力如何认定；二、被告支付工程款的条件是否成就。对于焦点一，原、被告基于共同投标“EPC+0”项目的需要自愿组成联合体并签订了《联合体协议》，该协议明确约定了联合体内部的资金管理及风险分担的基本原则。案涉付款条款系被告基于协议约定，并非利用强势地位强制要求。随后签订的《信息安装管理协议》是对联合体内部的具体分工，该付款条款亦与《联合体协议》一致，进一步证明原告对付款模式知情且认可。被告自2023年起至2025年，分三次向业主方发函请求付款，应视为不存在怠于行使权利或阻碍付款条件成就的行为。且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付款条款的订立存在欺诈、胁迫或显失公平。该付款条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应认定合法有效，不属于背靠背条款。对于焦点二，基于前述案涉付款条款有效，则原告请求支付剩余工程款的条件未成就。目前，业主单位尚有大额工程款未向被告支付，而原、被告约定的付款前提是“乙方按业主付款节点，在收到业主方支付的相应节点款项后”进行支付，在被告已积极向业主主张权利且付款条件未成就的情况下，原告诉请被告支付剩余工程款缺乏合同依据。故对于原告诉请被告支付原告工程费621,062.52元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注释：

1.第一百四十三条 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

（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实；

（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

2.第四百六十五条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依法成立的合同，仅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曹春芬，中伦文德合伙人律师，中共党员，北京大学法律硕士，北京市国有资产法治研究会国央企合规专业委员会主任、北京多元化调解中心调解员、北京律协证券委员会委员，中伦文德行政政策与国资运营专业委员会主任、资本市场与证券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伦文德证券业务风险控制委员会委员，上市公司独立董事。

曹律师从事法律专业二十余年，律师执业20年，兼具诉讼与非诉经验，主要执业领域包括IPO、上市公司重大收购与重组、国有企业合规、股权投资、保险资金投资、基金、债券、信托、诉讼仲裁等。服务客户包括中国机械总院及其下属公司、中国黄金集团财务公司、中钢研、五矿地产、中国兵器装备、中国化学、中国交建、暴风集团、中海油、中环保、华电煤业、京能集团、华润集团、巨能股份、中再资产、渤海人寿、中商集团等大型央国企、上市公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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